AI WINTER AND SPRING · CHAPTER 04

智能之冬(1987—1993)

Lisp 机器市场崩塌、专家系统维护失控与国家计划退潮,共同构成 1987 年后的智能之冬。

Symbolics 3600 Lisp Machine 前面板特写
Symbolics 3600 Lisp Machine 前面板。Dave Fischer / Retro-Computing Society of Rhode Island;CC BY-SA 3.0。 查看原始资料

一篇报道,划开两个时代

1988 年 3 月 4 日,《纽约时报》商业版登出一篇报道,标题只有四个词:"Setbacks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"(人工智能的挫败)。记者安德鲁·波拉克(Andrew Pollack)写道,整个 AI 行业正在大撤退——Teknowledge 在 1988 年停止销售它的商用专家系统产品,Intellicorp、Inference Corporation、Carnegie Group 一同陷入亏损与裁员。

那是顶峰之后的第一道裂缝。两年前,1986 年的 Symbolics 还站在巅峰:年营收约 1.15 亿美元,六百多名员工,全球装机超过 1500 台 Lisp 机。分析师预测专家系统市场到 1990 年代将达数十亿美元。所有人都相信,专家系统就是未来。

但 Pollack 看到的,是未来正在崩塌。第二次 AI 寒冬,已经开始了。

寒冬的第一个标志:专用硬件的死亡

寒冬最先冻死的,是最昂贵的那一层——专用 Lisp 硬件。

转折点是 1987 年。这一年,通用 Unix 工作站——尤其是 Sun Microsystems 在 1987 年推出的 Sun-4(第一台 SPARC 机器)——以远低于专用 Lisp 机的价格,提供了可比甚至更好的性能。Symbolics 的 3600 系列单价约 8 万美元,Texas Instruments 的 Explorer 卖到 5 万到 16 万美元;而一台 Sun 工作站只要它的一小部分,却能跑 Lucid Common Lisp、Allegro CL 这些越来越成熟的 Lisp 软件环境。同样的算力,专用机卖八万,通用机卖一两万——这个账,任何采购经理都会算。

于是市场用脚投票。LMI(Lisp Machines Inc.)在 1987 年破产,它以 GigaMos Systems 之名重组,但 GigaMos 同样没能活下来。Xerox 的 AI 系统部门(XAIS)被拆分出去成了 Envos,大约在 1989 年倒闭。Symbolics 自己在 1987 年后销售断崖式下滑,1988 年起持续裁员,最终在 1993 年 2 月申请了 Chapter 11 破产保护——《洛杉矶时报》那年的标题是"Symbolics Inc. Seeks Chapter 11 Protection"。临死前,Symbolics 试图把它的 Genera 环境移植到通用硬件上,1992 到 1993 年间推出了运行在 DEC Alpha 上的 Open Genera,但这只是抢救,不是复苏。

这里有一个值得点出的文化尾声。当年 Symbolics 和 LMI 围绕 MIT 共有的 Lisp 代码长期紧张——Symbolics 宣布它的改进转为专有,留守 MIT 的理查德·斯托尔曼(Richard Stallman)便一项项地把 Symbolics 的新功能重新实现到 LMI 的代码里,一个人对抗一家公司。这段经历,被广泛认为是他 1983 年 9 月 27 日发布 GNU 宣言、1985 年成立自由软件基金会(FSF)的直接动因。Lisp 机死了,但它催生的自由软件运动,活了下来。

寒冬的第二个标志:专家系统卖不动了

硬件先死,但根子在软件。专家系统本身的商业故事,讲不下去了。

Teknowledge 在 1988 年停止销售商用专家系统产品——不是因为没钱,而是因为产品交付不动。Grandon Gill 1995 年在《MIS Quarterly》发表的追踪研究《Early Expert Systems: Where Are They Now?》,给这个困境提供了学术级的量化:早期专家系统扩散缓慢、ROI 不达预期、交付和维护难度高、多数未能长期运行。Gill 发现,那些当年被大肆宣传的成功案例,很多停留在试点阶段,进不了生产——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现象,后来有人用"试点地狱"(pilot hell)来概括它。需要说明:这个说法是当代的回溯术语,不是 1980 年代人的用语;但它描述的病灶——从演示到产品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——是真实的。

为什么会这样?答案就在第三章的诊断里。规则爆炸让维护成本随规模超线性增长,知识获取瓶颈让每个新领域都要从零做一遍知识工程,脆弱性让系统一出边界就灾难性失效。这三个病灶在 XCON 还只有几千条规则时是隐忧,到一万七千条规则时是危机,到要复制到几十个新领域时就是死刑判决。专家系统不是被市场抛弃的——它是先在工程上撞墙,市场才失去信心的

这个因果顺序至关重要,全书要强调的就是它:钱退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结构病灶才是原因。

寒冬的第三个标志:国家计划也落幕了

商业泡沫破了,国家豪赌也到了结账的时候。

1992 年 6 月 5 日,《纽约时报》还是波拉克,写了一篇更冷的标题:"'Fifth Generation' Became Japan's Lost Generation"(第五代,成了日本的"失去的一代")。日本通产省的第五代机计划,这个十年前让美欧恐慌的国家工程,主体阶段在 1992 年结束。它没有产出有商业价值的并行推理机。那些 PIM(并行推理机)样机——p 型和 m 型——最终被送进了东京的国立科学博物馆保存。一个想征服世界的机器,最后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
美国这边,DARPA 的战略计算计划(SCI)也在收缩。这里要厘清一个常见误解:SCI 不是在 1988 年"终止"的。它在 1988 年大幅缩减了对 AI 新项目的投入,又撑了几年,到 1993 年才正式终止——恰好在 Symbolics 申请破产保护那一年。两个年份要对清楚:1988 是缩减,1993 是终止。

把三个标志并在一起看,寒冬的全貌就清楚了:1987 年专用硬件市场崩塌,1988 年专家系统厂商开始大撤退,1992 年国家计划落幕,1993 年最后的象征 Symbolics 申请破产、SCI 终止。 这不是一个事件,是一个链条。

两次寒冬,同一个病灶

值得退后一步,把两次 AI 寒冬并排放着看。

第一次寒冬(约 1974—1980)的导火索是两份报告:1966 年美国的 ALPAC 报告判定机器翻译"更慢、更不准、更贵",近乎冻结了 MT 经费;1973 年英国的 Lighthill 报告得出一个更刺骨的结论——原文是"the discoveries made so far produced the major impact that was then promised"的反面,即 AI 的发现远未兑现当初的承诺。两次寒冬,诱因表述不同——第一次被说成"承诺不兑现",第二次被说成"专家系统结构病灶加 Lisp 机泡沫"——但内核是同一个:技术撞上了一道结构性的墙,组合爆炸、知识获取、脆弱性,每一道墙都不是靠多投钱能跨越的。

Lighthill 报告的核心批评,用今天的话翻译,就是 AI 撞上了组合爆炸——搜索和定理证明在玩具问题上有效,scale 到真实问题就失效。ALPAC 撞上的,是机器翻译的技术远未成熟。第二次寒冬撞上的,是专家系统的三个结构性病灶。每一次,墙都不同;每一次,本质都是"用某种形式的显式方法,去覆盖一个开放世界,而开放世界随规模超线性增长"。这正是第三章给出的那个根诊断。

德雷福斯又一次被证明是对的。他在 1965 年就警告符号 AI 走的是炼金术的路,在 1972 年把这个批判写进了《What Computers Can't Do》。两次寒冬,两次兑现了他的预言。但耐人寻味的是,AI 界在每一次寒冬后,倾向于把责任推给外部——第一次说是英国人太保守,第二次说是市场太短视——而不愿意承认病灶是结构性的、是会复发的。

谁在寒冬里悄悄活着

但寒冬不是死亡,是休眠。在所有人都以为 AI 已死的那十几年里,有一支队伍在边缘悄悄活着。

1986 年——恰好在第二次寒冬爆发的前一年——鲁梅尔哈特、辛顿和威廉斯在《Nature》发表了反向传播算法,同年两卷本《Parallel Distributed Processing》(《并行分布式处理》)出版。连接主义,这个在 1969 年被《感知机》按下去的流派,在学术上复活了。更早,1979 到 1980 年,日本的福岛邦彦(Fukushima Kunihiko)发表了 Neocognitron——第一个多层分层神经网络,带局部感受野和下采样,是今天卷积神经网络的直接架构前身。还有施密德胡伯(Schmidhuber)等人在寒冬期持续工作。寒冬期同时是统计学习的暗生期——支持向量机(SVM)、决策树、数据挖掘,这些不那么"智能"但扎实可用的方法,在 1990 年代悄悄兴起。

这些名字和流派,在 1987 年的废墟上毫不起眼。没有人会想到,二十多年后,正是这条被打入冷宫的连接主义路线,会以"深度学习"之名,点燃下一场烧遍全球的智能之春。

而 Symbolics 的 3600 机,作为无人问津的专用硬件,连同它代表的整个"专用基础设施"的信念,被锁进了历史的仓库。

(本章史料均经独立核证,详见《第四章-史料核证附录》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