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WINTER AND SPRING · CHAPTER 08
Agent 狂热(2024—2026)
从 Prompt Engineer 到 Agent Engineer,智能体热潮在工具调用、框架竞赛和评测危机中快速升温。
一个 Demo,估值两百六十亿
2024 年 3 月 12 日,一家成立才半年、叫 Cognition 的公司,发布了一个叫 Devin 的产品。官方博客的标题是:"Introducing Devin, the first AI software engineer"——介绍 Devin,第一个 AI 软件工程师。
Devin 不是聊天机器人。在演示视频里,它能自主接单 Upwork 上的真实自由职业编程任务——读需求、写代码、调试、提交。Cognition 宣称它在 SWE-bench(一个用真实 GitHub issue 测代码能力的基准)上达到 13.86% 的端到端解决率,"无需人工协助",是"新的 state-of-the-art"。Cognition 的创始团队是三位 IOI(国际信息学奥赛)金牌得主:Scott Wu、Steven Hao、Walden Yan——竞赛编程圈的明星。
市场疯了。几个月内,Cognition 估值飙到约 260 亿美元。
然后,复现开始了。
一位网名 Karl 的开发者,在他的 YouTube 频道"Internet of Bugs"上传了一期视频,标题是《Debunking Devin》(《戳穿 Devin》)。他逐帧分析了那个惊艳的 Upwork demo,发现演示任务和 Upwork 上实际任务的要求对不上——Devin 被安排解决的是一个被精心挑选过、对它最有利的问题版本。Karl 自己尝试复现同一任务时,Devin"搞不定",还产出了一段质量低劣的、像 C 语言风格的 Python 缓冲区拼接代码。Hacker News 上相关的讨论串盖了几千楼。到 2025 年初,独立评测机构 Answer.AI 的报告显示,Devin 在真实任务上的成功率只有约 15%——Trickle 测试了 20 个任务,Devin 失败了 14 个。2025 年 4 月,Cognition 推出 Devin 2.0,起始价从 500 美元/月骤降到 20 美元/月——市场对初期炒作的修正,写进了定价里。
这一幕,读过第三章的人应该觉得眼熟。1980 年,XCON 用一个"一年省几千万美元"的 Demo 点燃了专家系统淘金热;2024 年,Devin 用一个"自主写完 App"的 Demo 点燃了 Agent 投资狂潮。Demo 看起来惊艳,实际维护成本和可靠性远不及宣传——这个模式,四十四年原封不动。
第一个新职业:Prompt Engineer
狂热最先在就业市场上显形。
2023 年 3 月,Anthropic 发布了一个职位:"Prompt Engineer & Librarian"(提示词工程师兼图书管理员),薪资区间 17.5 万到 33.5 万美元。要求很特别——"hacker spirit"("黑客精神"),不要求计算机学位。几乎同时,Scale AI 雇佣了古德赛德(Riley Goodside),媒体称他为"世界上第一位全职 Prompt Engineer"。这个职位在一年前根本不存在。
卡帕西(Karpathy)在 2023 年 1 月说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话:"最热门的新编程语言是英语。" 意思是——你不用写代码了,你只要会用自然语言给模型下指令。一时间,"提示词工程"(prompt engineering)成了热词,教程、课程、认证铺天盖地。
民间很快传出了"Prompt Engineer 年薪百万美元"的说法。这个说法查无实据——真实可信的数字是 Anthropic 的 33.5 万美元上限,Glassdoor 显示中位数其实只有约 12.6 万美元。但"百万年薪"的传闻本身就是一种症状——它折射出一种集体的赌徒心理:认定"给 AI 下指令"是一门稀缺的、值得高薪的新手艺。
这个心理,1977 年费根鲍姆见过一次。那一年他在 IJCAI 上把"知识工程师"(Knowledge Engineer)命名为一个新职业——坐在专家旁边、把专家直觉写成 IF-THEN 规则的人。当时人们也相信这是一门稀缺手艺。四十六年后,规则变成了 prompt,知识工程师变成了提示词工程师,但工匠的本质没变:都是手工把"知识"编排进系统的人。
而工匠的命运,往往是部分被自动化。2025 年,卡帕西在斯坦福的课上明确说:"Prompt engineering 会被自动化掉。"Anthropic 提出了"上下文工程"(context engineering)作为 prompt engineering 的继任者——模型自己写 prompt 的时代正在到来。这和知识工程师的命运如出一辙:当工具成熟到能自动学习知识,手工编码就不再是稀缺技能。
第二个新职业:Agent Engineer
但工匠没有消失,只是升级了。
2023 年 6 月 30 日,swyx(Shawn Wang)在 Latent Space 发表了一篇影响深远的文章《The Rise of the AI Engineer》(《AI 工程师的崛起》)。他的核心论点是:AI Engineer 是一个正在独立出来的新学科,规模可能比 ML Researcher 还大。它超越了 Prompt Engineer——不只是写 prompt,而是编排工具、记忆、状态,构建完整的 agent 系统。
到 2025 年,"Agent Engineer"作为一个职位名称开始固化。它的核心技能清单是:工具设计、记忆管理、评测、对齐。这和知识工程师的技能在结构上对位——只是从"编码规则"变成了"编排工具和记忆条目"。LinkedIn 上出现了大量"Prompt Engineer 已死,AI Engineer 万岁"的帖子。一个角色消失了,另一个更复杂的角色诞生了。工匠的层次在升级,但"手工编排知识"的本质没有变。
这意味着工匠的轮回在继续。每一次 AI 繁荣都会催生一个"手工编排知识"的阶层——1977 年是知识工程师,2023 年是提示词工程师,2025 年是 Agent 工程师。他们都会随工具成熟而部分被自动化,然后一个更复杂的工匠角色在旧角色的位置上长出来。
框架军备竞赛
新职业催生了新基础设施。2023 到 2025 年,Agent 框架经历了一场军备竞赛。
LangChain 是起点。它不是 2017 年创立的(这是个常见误传)——它由哈里森·蔡斯(Harrison Chase)在 2022 年 10 月作为开源项目发布,2023 年公司化后迅速融资,估值冲到 12.5 亿美元,成了独角兽。接着,LangChain 团队又推出了 LangGraph,把 agent 建模成有状态图(状态机),专治生产环境里 agent"丢失位置、重复步骤"的失控问题。微软开源了 AutoGen,一个多 agent 对话框架。若昂·莫拉(João Moura)在 2023 年 10 月创建了 CrewAI,用"角色扮演协作小组"的抽象迅速冲到 GitHub 高星,2024 年 10 月拿到 1800 万美元融资。LlamaIndex 从检索增强生成(RAG)框架扩展到 agent。
到 2025 年,开发者社区出现了一个新词:"框架疲劳"(framework fatigue)。Reddit 上有人写道:"每周都有一个新的编排层。"Hacker News 上的共识更尖锐——"agent 框架这层太薄了,几乎可以不存在","我用过的所有 agent 框架,给我的东西都不如一次简单的结构化生成调用"。连 LlamaIndex 的 CEO 刘洵(Jerry Liu)都公开说:"框架时代正在终结。"
这一幕同样眼熟。1980 年代,Symbolics、LMI、TI、Xerox 一窝蜂造专用 Lisp 硬件,"一机难求";到 1987 年通用工作站性价比反超,专用硬件市场崩盘,Symbolics 1993 年破产。2025 年,Agent 框架开始洗牌——微软自己把 AutoGen 和 Semantic Kernel 合并成了单一的 Microsoft Agent Framework。对位 A8(专用硬件泡沫 ↔ Agent 框架泡沫)的结构再次重演:都是"为新兴范式建造专用基础设施"的狂热,都会经历一轮洗牌。
而真正可能终结这场框架军备竞赛的,是一个 2024 年底出现的开放标准。
"AI 的 USB-C"
2024 年 11 月 25 日,Anthropic 开源了一个协议,叫 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,模型上下文协议)。社区的比喻是——它是 "AI 的 USB-C"。
USB-C 用一个通用接口取代了混乱的专有线缆;MCP 用一个开放标准取代了 AI 模型与外部工具/数据源之间一次性的、定制的集成。在 MCP 之前,你每接一个新工具到 agent,就要写一套专门的对接代码;有了 MCP,工具只要实现这个标准接口,任何支持 MCP 的 agent 都能直接调用。
MCP 在 2025 年爆发式增长。3 月 26 日,OpenAI 宣布采纳 MCP——奥特曼(Sam Altman)在 X 上亲口确认。4 月 9 日,Google 的哈萨比斯(Demis Hassabis)宣布 Gemini 将支持 MCP。微软在 Build 2025 上宣布 Copilot Studio、GitHub、Azure AI Foundry 全面支持。到 MCP 一周年(2025 年 11 月),官方博客称已有"数千个"活跃的 MCP 服务器。一个第三方目录甚至列出了约 1.6 万个。
MCP 的意义在于:它把"工具连接"这件原本需要框架来封装的事,标准化成了一个协议层。 当工具连接变成即插即用,那些以"帮你连工具"为核心卖点的 Agent 框架,价值就被抽空了——这正是刘洵说"框架时代终结"的技术背景。对位 A8 的解药,正在浮现。
第三个病灶:评测危机
但框架和协议只是表层。更深的问题是:我们怎么知道一个 agent 行不行?
答案目前是:不太知道。这就是 SWE-bench 的故事。
2023 年 10 月,普林斯顿的希门尼斯(Jimenez)等人发布了 SWE-bench(arXiv 2310.06770,ICLR 2024 Oral)——从 12 个流行 Python 仓库的真实 GitHub issue 里提取任务,测试模型能否自主生成修复补丁。发布时,最好的模型只能解决约 4% 的问题。这本该是这个基准的优点——它真的难。
接下来两年,分数被刷上去了。2024 年 8 月,OpenAI 和原作者合作推出 SWE-bench Verified(500 题人工验证子集)。各家模型分数从 25% 飙到 70%,Claude 系列甚至到了 90% 以上。看起来,agent 在飞速进步。
然后真相浮出水面。2025 年 9 月,OpenAI 自己宣布弃用 SWE-bench Verified,官方声明里说它"increasingly contaminated and mismeasures frontier coding progress"——越来越被污染,越来越不能反映前沿代码能力。独立评测机构 METR 审查了 296 个通过 SWE-bench 测试的 AI 生成 PR,发现约一半在实际维护者审查后不会被合并进主分支——自动测试通过的分数,和真实可用的代码之间,差了约 24 个百分点。"The SWE-Bench Illusion"(《SWE-Bench 的幻觉》)这篇论文(arXiv 2506.12286)更尖锐:顶级 LLM 即使不给代码库上下文,bug 定位仍达 76% 的准确率——这意味着它在靠记忆训练数据里的 issue,而不是靠推理。
这是一个比"刷榜"更深的问题。当一个基准变得重要,它就会被针对优化、被数据污染、被过拟合——基准分数和真实能力的差距越来越大。这和专家系统后期"每加一条规则要验证与上千条规则的交互"是同构的:验证成本随规模指数级增长。Devin 自报的 13.86%,从头到尾从未被 SWE-bench 官方排行榜独立登载过。
而 METR 2025 年 3 月发表的那篇关键论文(arXiv 2503.14499,NeurIPS 2025),把长程任务成功率衰减量化成了一个指标——"50% 任务完成时间视野"(50% time horizon):人类专家完成时间越长的任务,agent 成功率越低,而且这个时间视野在 2019 到 2025 年间每约 7 个月翻一倍。另一篇论文(arXiv 2505.05115)把衰减正式形式化成了"半衰期"模型——agent 成功率随任务时长指数衰减。这是对位 A3(长程任务漂移)的硬核学术实证:步数越多,成功率断崖式下降,这不是直觉,是可量化的规律。
我们亲手验证的
这本书不是只在转述。在写这一章之前,我们亲手跑了一个实验(详见 04-agent实验/)。
用 langchain 1.1 + langgraph 1.0 + GLM-5.2,我们构建了两个 agent:一个通用 agent(G,带计算器、元素查询等通用工具),一个 DENDRAL 升级版专用 agent(D,带质谱解析、官能团库、分子式推断、结构校验等化学专用工具)。然后我们让它们在同样的有机分子推断题上跑三个子实验,对应 A1/A3/A4 三个对位病灶。
子实验 1(Prompt 爆炸,A1):当我们把两个 agent 的 system prompt 从极简版逐级加规则到最复杂版,通用 agent G 的工具调用从 2 次暴涨到 8 次、消息数从 5 条膨胀到 13 条;而专用 agent D 的工具调用恒定在 4 次、消息数恒定在 8 条。专用工具吸收了领域知识,prompt 膨胀被遏制——这就是专家系统时代"规则库与推理引擎分离"的当代验证。
子实验 2(长程漂移,A3):当我们把任务从 3 步延长到 8 步,通用 agent G 的消息数从 9 涨到 11、耗时从 33 秒涨到 85 秒;专用 agent D 的工具调用依然恒定 4 次、消息 8 条。确定性工具让 agent 行为对任务长度不敏感。
子实验 3(脆弱性,A4)⭐ 最深的发现:当我们把一个 DENDRAL 工具库不覆盖的金属有机化合物(二茂铁,含铁)丢给两个 agent,它们都没有承认自己超范围,而是自信地给出了完整的推断报告。但细查输出发现——正确答案来自 LLM 的预训练记忆,工具校验层被绕过了。模型没有真正调用 DENDRAL 方法推断,而是靠"记得"二茂铁是什么来伪装推理。
这是 2026 年 Agent 脆弱性的真正形态,而且比 1985 年更危险。专家系统的脆弱性是显性的——边界外给荒谬答案或崩溃,容易被发现。Agent 的脆弱性是隐性的——靠记忆兜住表面正确性,绕过工具校验,看起来"答对了"但推理过程是假的。它制造了"系统比实际更可靠"的错觉,而这种错觉比错误本身更致命。
一个判断
把这一章的所有证据摆在一起——Devin 的 Demo 与复现鸿沟、SWE-bench 的污染与弃用、Agent 框架的洗牌、Prompt Engineer 的兴衰、METR 的半衰期模型、我们自己实验里那个被绕过的工具校验层——一个判断逐渐清晰:
专家系统时代的每一个结构性病灶,都在 Agent 时代换了身衣服重新出现。规则变成了 prompt,规则库的维护团队变成了调试 system prompt 的工程师,MYCIN 边界外的显性崩溃变成了 LLM 靠记忆伪装的隐性失效——后者更难发现,因而更危险。连"国家竞赛"都在重演,只是参赛者从第五代机变成了各国的主权 AI。
但重演不等于重复。下一章要回答的问题是:这一次,有没有可能不一样?2026 年的我们,手里有没有 1985 年的费根鲍姆所没有的东西?
答案藏在三个词里:项目记忆(Project Memory)、State Management、Verification——把易腐的上下文,固化为可演化的工程资产。那不是别的,正是第十章要讲的 Agent Operating System。
(本章史料均经独立核证,详见《第八章-史料核证附录》。本章还引用了作者亲自执行的 Agent 边界实验,详见 `04-agent实验/实验报告.md》。)